2018年5月23日 星期三

客家女兒吳月美律師的故事(上)


客家女兒
吳月美律師的故事()

令人懷念的吳月美律師 (楊遠薰攝影於2005)

「食妹茶來領妹情,茶杯照影影照人。」
在維州費爾費克斯Fairfax﹞市的羅文﹝Rowan﹞律師事務所裡,啜飲吳月美律師親自泡的茶,不禁想起客家山歌「食茶」的意境
吳月美是華府地區的一位優秀辯護律師,也擔任過全美台灣客家會會長。她說,從小到大,常有人說她看來不像中國人,問她究竟是什麼人?她總回答:她是台灣客家人
我望著她,秀麗的外表帶著樸實,明亮的眼睛流露著堅毅,身上確實散發出客家女性的氣息。但她晢白的膚色與比較明顯的五官,又似乎帶點混合的感覺。在實際人生裡,她確實住過許多地方,混合著多元的文化。但不管身居何處,她總以身為客家阿妹為榮。
來自客家庄
吳月美的母親是日本人。她說:「媽媽十八歲時嫁給父親,此後成為一輩子的客家媳婦。我是十個孩子裡的老六,七個女兒裡的老五。也就是說,在我之前,媽媽已經生了四個女兒。照祖母的想法,我一落地,就該送人的。但是媽媽堅持所有孩子都要自己養,而且都要受教育,所以我很幸運地在溫馨的環境下長大。」
由於大姐是小學老師,小月美五歲就上學。一上學,便年年名列前茅。她說:「因為媽媽不識字,深感不便,所以希望每個女兒都唸書,以後可以做『拿皮包』的工作。
她接著說:「我爸爸是苗栗泰安鄉警察局的分局長,無論在客家人或台灣人裡,職位都算高的。他一輩子戰戰兢兢地做事,這態度也影響著孩子。我們都規規矩矩,惟恐做錯事,會連累爸爸丟官。
初中畢業,她同時考上新竹師範與苗栗高中。媽媽要她讀師範,以後當老師。她卻想讀大學,後來答應母親要學醫,才進苗栗高中就讀。然而後來卻因常陪母親上天主堂 ,與洋神父、洋修女接觸後,對西方事務很感好奇,於是在高三時,轉到文法組。大專聯招後,進了東吳大學政治系
月美回憶說:「那年的一個颱風天,我家後院的香茅油工廠煙囪倒下,壓壞了我家的豬舍,賠了一些錢。我就拿著這筆錢到東吳註冊,以後全靠獎學金和姐姐們的幫忙,唸完大學。
月美在政治系唸了一年,因為想當法官,隔年轉進法律系。東吳的法學課程相當紮實,學生要唸滿五年,才能畢業。月美在法律系表現相當出色,從而累積不少信心。
然而她大學畢業,報考司法官特考,卻名落孫山。她說:「我的總分其實超過錄取標準,但民事訴訟一科只拿六十九分。那科必須考七十分以上,才能及格。僅此一分之差,飲恨落榜。後來回想,如果我是活躍的國民黨員,也許有不同的結果。
原來她在高三時,導師要她加入國民黨,她不願意卻不敢推託,勉強入了黨,等上了大學,卻藉故連續三次不去開會,從此不再接獲任何通知。在蔣家威權的時代,年輕人加入國民黨,顯然對前途有利。她的退黨是否關係司法官考試?無從得知,僅止臆測。
失望之餘,她回苗栗中學教書,並且在新竹耕莘神學院擔任研究助理。一年後,同時獲得夏威夷大學社會學系的東西文化獎學金與維吉尼亞大學法律研究所的全額獎學金,她選擇了後者,於一九六七年夏天,帶著僅有的一百塊美金,飛到美國,踏上另一個人生旅途。

吳月美與丈夫羅文合影於律師樓(楊遠薰攝影於2005)
異國姻緣
維吉尼亞大學座落於傑佛遜總統的故鄉查拉特斯維爾﹝Charlottesville﹞鎮,離首都華府約兩個半小時的車程。吳月美抵達風景優美的維大後,方知她是該校法律研究所的第一個外國女學生
開學後不久,有兩個維大的台灣學生迎新,邀請她和其他新生一起到他們的住所聚餐。吃飯時,一位與他們同住的美國青年老往他們瞧。不久,他遞了一張紙條給月美,上面寫著「羅文」兩個字,說這是他的中文名字,兩個人於是聊了起來
他告訴月美,他原先在維大唸太空工程,大三暑假,到紐約哥倫比亞大學讀中文,回來後,改唸亞洲研究。他的老師依他的姓Rowan,給他取了『羅文』的中文名字。」
「接著他問我父親做什麼?」月美說:「我據實回答後,他即談起蔣介石的政權。這時,那兩個台灣學生傳來一張紙條,寫道:『不要和老外談政治,他們的看法和我們不一樣。』這便是我與羅文認識的經過。
兩人逐漸有了交往,感情上升。隔年,羅文大學畢業,被徵召入伍,不久被派至越南打越戰。臨行前,他向月美求婚。月美相當遲疑,畢竟嫁給一個美國人,在保守的客家圈裡,並不多見。何況她原先的計劃是拿到碩士後,即回東吳教書
然而兒女私情剪不斷,理還亂。一九六九年,月美獲得碩士學位,反倒留在華府南郊的亞歷山大Alexandria﹞鎮當研究助理。她希望藉此遠離父母和羅文,自己想個透徹
這期間,她不斷經由通信,與父親討論異國婚姻的種種。羅文亦趁休假自越南到台灣,拜會吳家父母。終於在一九七○年,羅文退了役,兩人獲得雙方父母的祝福,締下了異國姻緣
吳月美律師(左三)與朋友合影(照片取自TASH 網站)

千里行
月美結婚前,收到羅文的姑媽送給她一項很別致的禮物,那就是送她到華府一所著名的語言學校,學習六個月的德語。
「羅文的姑媽嫁給一位德國的企業家,自己沒有孩子,視羅文為己出。」月美說:「羅文從九歲開始,便常在寒暑假到德國。所以我們結婚後,便一起到德國唸書。
隨著這樣的機緣,這位客家阿妹婚後隨著夫婿,行腳天涯。一九七○年秋天,他們抵達德國紐倫堡﹝Nurenburg﹞。羅文在紐倫堡大學修習中國文學,月美旁聽一些法律課程,同時學習德語,也學做些德國菜
一年後,羅文申請進芝加哥大學,攻讀亞洲文學博士。兩人回美國,在芝城的海德公園Hyde Park﹞住了四年。這段期間,月美除了在芝大選課外,還在芝大的人文科學院擔任行政助理
一九七五年,羅文修完博士課程,偕月美到日本學日語,兩人住在東京。在那裡,月美生下老大,取名和生。她在家照顧娃娃之餘,還學做日本的鐮倉雕與切畫。羅文在東京大學研習日文,並且在日本公司兼當工業翻譯,賺點外快。
那年暑假,月美帶著娃娃回美國探親,無意間獲得貴人指點,因而踏進法律之門。她說,有一天,她捧著一本《我的法庭生涯》,穿過華府法院前的公園。有人望她一眼,隨後追了上來,問她為什麼讀這本書?她說因為自己唸法律,喜歡讀法律方面的書
簡單交談幾句後,那人問她在哪高就?月美答以人住東京,正在找事。那人隨即掏出一張紙,寫下東京一家律師樓的地址,要她到那裡試試看,隨後掉頭走了。
「我此後沒有再看過他。」月美笑著說:「但就像天神差來指點我似的,我按照他寫的地址去找,果然找到了八木與松田Yagi & Mazada﹞律師事務所,面談之後,就被錄用了。
這就是她獲得在日本的律師樓工作的經過。一九七七年,羅文又有驛動,這回他們到德國的杜塞道夫Duesseldorf﹞。羅文進日立﹝Hitachi﹞株式會社服務,月美在家產下老二,取名德生。不久,她亦進另一家叫日商岩井﹝Nisho Iwaii﹞的日本商社服務
一九七九年年底,美國卡特政府宣佈與中國建交,打開長期禁錮的鐵幕之門。一些西方企業欲到中國開發市場,其中瑞士鋁業公司中意羅文,聘他到中國開拓市場,但到北京之前,得先到瑞士受訓三個月。羅文對中國甚感好奇,乃欣然答應。
趁羅文到瑞士受訓,月美帶著兩個兒子回到台灣,與親人團聚。她並且在東吳大學兼一門課,一償多年想回母校教書的心願
吳月美律師應邀在華府台灣同鄉會舉辦年會暨慶祝元宵晚會演講 (照片取自TASH 網站,由華府台灣同鄉會提供)
兩岸去來
在台灣期間,月美住在台北妹妹的家,將兩個兒子送到幼稚園學中文。不出兩個月,孩子竟能將「床前明月光」的唐詩朗朗上口,令月美聽了,十分欣喜,心想台灣現在的幼兒教育比從前的反共八股要活潑多了。
幾個月後,她帶兩個金髮的小男孩到北京,與羅文團聚。時為一九八○年春,中國的四人幫正在審判中,充滿了緊張的政治氣氛。一日,一家四口搭乘一部計程車,行經天安門廣場,只見到處高掛著毛澤東的巨幅照片。這時,一直凝望窗外的和生突然指著毛澤東的照片,大聲喊道:「爸爸,爸爸,那個肥肥胖胖的人是誰?」
「那是毛主席。」羅文壓低嗓門答。
「毛主席是誰?」孩子打破砂鍋問到底。
「就是毛澤東主席。」羅文答。
「喔!打倒毛澤東!打倒共產黨!」和生忽然揮著手臂握著拳大喊道
羅文趕緊摀住孩子的嘴,月美心想:「我的天,誰說台灣已經不教反共八股了?瞧這孩子講得多順口。
這時,兩個大人一抬頭,瞥見前頭計程車司機咧嘴而笑,方才鬆了一口氣。
住北京期間,月美在北京第二外國語言學院教英文,並且在科學研究所講解法律,孩子送到北京第一幼兒園上學。一九八○年夏天,月美經西方友人介紹,認識了拿教授休假年、正在北京進行多項商業談判的哈佛大學教授柯恩Jerry Cohen﹞博士。她隨後成了柯恩博士在中國的助理,任職北京的庫德特﹝Coudert Brother﹞律師事務所,完成早期的中外合資經營法與稅法,並參與北京洲際大飯店及長城飯店的建築與經營協商,從而獲得許多寶貴的法律經驗
當時是國、共不兩立的年代,兩岸對峙非常緊張。月美來回兩岸,行蹤自得十分低調。她說,全家第一次從北京回台灣,在機場等候行李時,一位警察即在身旁走來走去。聽得和生、德生兩兄弟正咭哩咕嚕地以北京話對講,冷不防,他拍了一下和生的肩膀,道:「嗨,小朋友。
「幹啥,同志?」和生捲著舌頭答
月美一驚,不敢回頭,後來還是羅文出面解了圍。待回到妹妹家,侄兒子秉良與和生同年,過去玩在一塊兒,這回見了表弟,即說:「和生,你的國語怎麼這麼奇怪,哪裡學的?
「北京學的。秉良,我是北京第一幼兒園的小朋友。」和生操著北京腔答。
「北京?中國啊?」秉良大聲問。
「是的,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和生有問必答。
「啊!打倒共匪!反攻大陸!」秉良喊道。
「你別胡說,秉良,我們要統一台灣。」和生一板一眼地回答
這段對白後來成了吳月美的招牌笑話。每回她說起這些童言,便引得哄堂大笑。這是惟有長期生活在國共對抗年代的人,才能體會的笑話
一九八四年,計劃中的中國十項工業完全停頓,瑞士鋁業在中國的拓展未如理想,乃欲派羅文前往香港和新加坡 拓展業務。但羅文決定帶全家回美國,這才結束四海漂泊的日子。
回憶這段歲月,月美說:「我把這些經歷視為人生的無價資產。因為它開闊我的視野與胸襟,對我日後的處世與承辦業務,有很大的幫助。(待續)


客家女兒吳月美律師的故事(下)


客家女兒
吳月美律師的故事()
楊遠薰



律師生涯
回美國後,他們定居維吉尼亞。羅文自行開設國際貿易公司,月美繼續法律生涯。她說:「萬事起頭難。我雖有柯恩博士的推薦函,然欲進美國的律師樓工作,仍然相當困難。但我不氣餒,終於進了阿諾波特﹝Arnold Porter律師事務所。這是一家很有名氣的人權律師樓,在麥考錫McCathy﹞年代,曾為不少被誣為共產黨的人辯護。
在阿諾波特律師樓,月美專門處理國際貿易和反傾銷的案件。兩年後,她換職到聯邦司法部刑事組,專門處理引渡案件。任職聯邦政府期間,她經手過名噪一時的江南案與馬可仕案的涉案人引渡,也學到不少出庭辯護的準備經驗,同時更下決心,要考美國的律師執照。因此她盡量在繁忙的工作與瑣碎的家務間,抽空準備考試。聰穎加上努力,她在一九八七年順利通過維吉尼亞州的律師特考,取得執業執照。然後,她進入費爾費克斯市的一家律師事務所,迎接更新的挑戰。
月美說:「維吉尼亞是一個很傳統的地方,律師這一行可說是白人和男士的天下。我是一個講英語帶外國腔的東方女性,如何贏取客戶信任、代表客戶出庭,如何在法官與陪審團面前陳述有力、幫客戶打贏官司,都是一連串的挑戰。
「但我從不以語言困難或種族不同作為退縮的藉口。」她繼續說:「每次出庭前,我都極力充分準備。答辯時,盡量針對要點。許多年後,一位法官私下對我說,他第一次看到我出庭,都替我緊張,但同時心想:這位東方女律師敢出庭,一定對案子很有把握。
「事實上,我自己在陳述或辯護時,都注意到法官和檢察官很用心聽我講話,因此更小心地把道理說清楚。結果我為客戶爭取了很多權益。這就是我將缺點化為優勢的作法。
她在美國律師事務所工作兩年後,即自行開業。開業的最初十年,她志願當法院指派為窮人辯護的律師,一方面增加自己出庭的經驗,另方面也算服務社會。
說:「美國境內非法移民很多,驅逐出境的案件層出不窮。我從一次又一次的出庭中,累積了許多經驗與信心。
如此一步一腳印,吳月美自力奮發,成為一個受人尊重的律師。更難得的是,她還幫助丈夫進入司法界
她解釋說:「全美國只有兩州准許由師徒制,報考律師考試,維吉尼亞州即為其中之一。所謂師徒制,就是具有大學學位、經律師工會審核通過的人,得以拜有執照的律師為師,依規定上課。每週上課二十小時,每學期上課兩個半月,一年上四個學期。每學期通過考試後,再繼續新的課程。如此經過三年﹝現在需要四年﹞,修完法學院必修課程後,就能報考律師資格考試。
一九九二年,羅文結束貿易公司,正思考去向之際,月美勸他不妨研習法律。他答應了,此後即到月美的律師樓學習。兩人遂由夫妻變成師徒,依照州規上課。持續三年,羅文果真通過維州律師考試,亦成為一名執業律師。
不過上進心很強的羅文,有時仍不免以非科班出身為憾。因此他在二○○○年時,到德國柏林大學,修習法學課程。他後來獲得柏大法學碩士,並考過柏林律師執照,才回美國繼續執業。
因此目前在費爾費克斯市的一棟專業大樓裡,月美與羅文共同擁有一間律師樓。兩人結縭三十載,攜手行遍天涯。從前夫唱婦隨,如今婦唱夫隨,也算一對在異中努力求同、共創未來的異國鴛鴦。

       前全美臺灣客家文化基金會吳月美參加2011 Asian Heritage Festival (照片取自TAHS 網站)


重續客家緣

月美婚後因為四海為家,甚少刻意尋找自己的客家根。一九九○年,她在華府地區安頓後,認識了擔任「華府客家同鄉會」會長的林正剛和林瑛惠夫婦。在他倆熱心招呼下,她加入客家會,從而認識劉永斌等多位客家鄉親。此後逢年過節,大家相聚,講客家話、談故鄉情,倍感親切
八十年代,美國一些主要大城如洛杉磯、舊金山、紐約、芝加哥、休士頓、達拉斯等地的客家會紛紛成立。華府客家會亦於一九八三年設立,歷經李彥輝、彭森明、丘應楠、呂堯基、彭賢森、蔡希科等會長,傳至林正剛,已是第七屆,其宗旨標榜聯繫鄉誼、宣揚客家文化、與不涉及政治
與此同時,也有一些客家認為客家人也是台灣人,亦應關懷台灣的前途與民主。因此美東地區一些客家鄉親於一九八七年的七月四日,假在麻州大學舉辦的美東台灣 人夏令會成立了「美東台灣客家同鄉會」。該會宗旨為支持台灣民主、關心客家福祉、發揚客家文化、促進族群和諧、並增進全體台灣人的利益。
其時,大家推選賓州的陳秋鴻博士為創會會長。隔年,華府的劉永斌繼任第二任會長,與南加州的楊貴運教授共同聯合各地客家,在加州成立「全美台灣客家會」,公推楊貴運為創會會長。該會宗旨除涵蓋美東台灣客家會的宗旨外,更昭示要提高台灣之國際地位。
爾後,全美客家會與美東客家會合作,年年邀請台灣傑出的客籍人士如鍾肇政、林光華、李永熾等人到美東夏令會演講,然後巡迴全美主要城市,為各地客家會帶來了高潮。
一九九二年,劉永斌繼郭成隆之後,接任第三任全美客家會會長;林正剛繼馮健宏、鍾應冬、葉吉福之後,擔任第六屆美東客家會會長。兩人同在華府,皆以吳月美這位優秀的客家阿妹為榮,因此每次舉辦活動,都邀請她到大會演講,成為月美接觸區域性與全美性客家會的開始
月美從前在苗栗唸書,即經常在全校師生面前朗讀或演講。如今對客家鄉親講解法律常識,如同回到過去,神色自若,侃侃而談。她的專業形象與謙和態度,很快獲得客家鄉親的好感
她除了豐富的法律知識外,還有一項講笑話的特長。她說,她在維大唸書時,指導教授送給她一本笑話集,她很喜歡,以後便開始學這種美式的幽默。後來當了律師,經常接觸人性的黑暗面,發覺講講笑話,實有助生活的調劑。
她的笑話使她成為一個在各種場合都受歡迎的人。許多時候,她上台幽默一下,大家都開懷大笑。因此參加了幾次客家會後,她在客家圈裡便累積一些知名度。
一九九五年,她首次擔任華府客家會會長,隔年蟬聯一任。然後在二○○四與二○○五年,她當選全美台灣客家會第九屆會長,成為第一位女性全美客家會會長。
前全美臺灣客家文化基金會吳月美參加2011 Asian Heritage Festival (照片取自TAHS 網站)

認同新故
目前,全美台灣客家會一共有十七個分會。吳月美說,客家族群儘管人數不很多,政治意見卻很分歧,有些偏藍,有些挺綠;有的參加台灣同鄉會,有的參加台灣同鄉聯誼會;此外,南部客家與北部客家也有意識型態的差別
在藍綠糾葛下,會長如何處理敏感的政治事情?月美說:「我盡量以公平、公開的方式,推動總會業務。如果會員間有意見衝突,則以總會的宗旨與章程為依歸,以多數決為原則。」
舉例說:「譬如二○○五年三月,全美台灣客家會加入其他台灣人社團,向國際發聲,抗議中國制定『反分裂法』的不合理。因為我們總會的宗旨即表明維護台灣權 益,提高台灣國際地位;而且本會在第七任會長張祿生教授任內,已正式加入『世界台灣人大會』,所以與其他社團聯合舉辦活動,合情合理。我認為凡事盡量朝 法、理、情三方面著想,就可以減少一些不必要的紛擾。」
當會長期間,吳月美盡量常與各分會聯繫,使總會成分會與台灣間的橋樑。她並且提供法律服務,為客家會申請免稅社團資格,籌建客家會基金。至於二○○五年的懇親大會,原先預定在華府舉行,後來為慶祝巴西客家活動中心落成,移師聖保羅,與南美鄉親合辦「全美洲客家懇親會」
說:「在巴西同鄉的精心安排下,這次的懇親大會辦得非常成功。全球各地前往與會的鄉親達近千人,美國去了一百六十名,行政院客委會主委羅文嘉也帶了一百餘人從台灣來,與我們一起開會。大家的士氣,都很高昂。
在這次懇親大會裡,大家對客家的延續,亦有熱烈的討論。吳月美說,與會鄉親咸認為客委會成立四年來,確實認真推廣客家語文,爭取客家權益,對提昇客家地位,產生正面的影響
她接著表示,客家受到重視,建立信心後,族群隱形化的危機自然會消除。她個人甚難理解隱形客家人的心理,但主張現代客家應該「認同新故鄉,創造新客家」
說,認同新故鄉其實與認同自己的客家血源沒有衝突。客家人散居全球,無論在台灣、美國、巴西或其他各地,都應認同居住地為自己的家鄉,關心當地,奉獻社會,才會獲得別人的注意與重視
她又說:「在這方面,美國的猶太人是一個很好的借鏡。他們一方面積極參與美國社會,另方面不忘猶太的根源,結果整個族群發揮很大的影響力。客家與猶太人相比,實有許多改善的空間,尤其在奉獻社會公益方面,更需作更大的努力。
創造新客家
於如何創造新客家?吳月美說:「就是保留好的客家傳統,去除不合時宜的習俗,注入建設性的精神,成為一個現代的客家人。譬如,客家人勤勞節儉、認真負責的 習慣,就值得保留。客家人談婚嫁,男方要給女方家長一筆錢,造成許多困擾,這種習俗最好不要再沿用。除了發展自我,客家人也當幫助別人,對社會有貢獻,才 會是個受人尊重的新客家。」
期身為法律人,吳月美講話脈絡清楚。她說,其實自己並沒什麼大哲理,只是小時受父母的教導與兄姐的影響,覺得為人處世當認真誠懇。以後遊走各地,每到一 處,總盡量學習,並積極與當地社會接觸。如遇困難,不放棄;受到挫折,也勉勵自己莫喪志。人生的路,就這麼一步一步走出來。
她接著說:「我因為對自己有信心,對事情持正面的看法,所以一些無謂的事就不那麼困擾我。譬如,我小時候常聽大人講,福佬人瞧不起客家人,可是我到台北,接觸福佬人後,覺得福佬人並沒有對我不好。
「又 如我在維吉尼亞當律師,在同行裡算是異數。但因為我經常代表客戶出庭,大家習以為常,自然尊重我的存在。再如我不懂河洛話,參加台灣人夏令會,一樣安然自 如。去年,我參加美東夏令會舉辦的第一屆講笑話大賽,在滿堂講河洛話的人當中,仍被評為第一。當然這只是好玩,但相信只要認同台灣,福、客家本是一家,語 言不是障礙。」
「人 與人相處,本就是一門學問。」月美又說:「我們當律師的人,經常看到強者凌駕弱者的情況,也盡量為弱勢爭權益。但在集權或威權的地方,人權不受保障,律師 也無用武之地。惟有在民主的體系下,少數族群才比較受到重視。台灣現在已開始注重族群和諧,重視少數權益,就是進步的現象。我們生活在民主體系下的客家, 應以積極的態度參與社會,並且宣揚客家文化,延續客家精神,便是創造新客家的涵義。」
吳月美律師事務所裡,喝著一杯又一杯她親泡的茶,聽著現代客家女性暢談法律、客家與人生,再想起客家山歌「食茶」唱的:「連茶帶影吞落肚,一生難忘阿妹情」,不禁感到時代縱有改變,客家阿妹純情如昔,「煞猛拼」的精神依舊,堅韌的客家族群緜延不絕。(End)

2017年11月28日 星期二

在慘澹中前進

1989年,王桂榮(右一)、前民進黨主席黃信介()與昆布勞合影於FAPA總部
在慘澹中前進
—昆布勞憶初到FAPA的歲月()

楊遠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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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布勞 (Coen Blaauw)加入FAPA(台灣人公共事務會1)1989年,是FAPA非常困難的一年。那年三月底,FAPA總會長彭明敏突然宣佈辭職,六位副會長及辦公室主任等幹部與之同進退FAPA內部頓時掀起了風暴

 4日,FAPA常會召開緊急會議,選出王桂榮為代理會長、陳榮儒為中常委召集人。王桂榮經過一番考量,至五月底方走馬上任其時的FAPA總部已成半真空狀態,極需招募專職人員。

幸好不久,Coen Blaauw 翩然降臨,令王桂榮、陳榮儒等人稍微鬆一口氣。昆到FAPA上班後不久,王桂榮為他取了個中文名子,叫「昆不老」,對他說:「這名字的意思就是你永遠不會老。」昆欣然接受。

就像來自外星球外星人,昆不老與FAPA之前的人事糾葛毫無淵源,亦無興趣。他單純地認同FAPA的理念,熱誠地想幫助台灣邁入民主與獨立之路,因此卯足全力地展開他自Law School (法學院)畢業後的第一份工作。

他在FAPA的職銜是辦公室主任,然因是總部惟一的專職人員,所以除了規劃與進行國會遊說外,還兼接電話、打字、回信、分送開會通知、準備會議資料、整理開會記錄、撰寫新聞稿及編輯FAPA的新聞信 (Newsletter) …等行政工作,套句台灣話,就是「校長兼打鐘」。

他念茲在茲的還是到國會山莊從事遊說。在乏人帶領下,一切全靠他自己的摸索、思考與嘗試。他認為首要步驟是拜會與建立關係。然而美國國會包括一百名參議員和四百三十五名眾議員,議員人數多達五百多人,如何逐一拜會起?

昆根據FAPA的需要,很快地釐出拜會的優先順序。凡對台灣十分友好、曾在國會為台灣發聲的議員如眾議員索拉茲 (Stephen Solarz) 、參議員裴爾 (Claiborne Pell)、參議員甘迺迪 (Edward Kennedy) 等,列為第一優先。此外,FAPA各分會的會員積極接觸的議員如紐澤西州的托里西尼(Robert Torricelli)議員…等 ,亦是優先拜會的對象。同時,參、眾兩院的亞太事務小組與外交委員會的議員們,亦都是昆經常要拜訪的人。

列出一長列的工作對象後,昆開始每天或打電話或寫信地求見。日理萬機的議員們都很忙,昆因此與其辦公室的助理們聯絡。倘數日沒有下文,他便追蹤。不久,許多議員的助理們都知道昆,開始為他安排會面的時間。

一得到預約,昆好整以暇,依約前往。因為隨時得跑國會山莊,他買了一部二手的腳踏車,很「荷蘭風」地穿著西裝,帶著會談的資料,踩著單車,僕僕往返於FAPA總部與國會山莊間。

由於辛勤、熱誠、彬彬有禮,他很快獲得國會山莊的助理們的好感。他們稱他為「那個騎單車、為台灣人講話的荷蘭人」。


5


在沒有拜會的日子,昆常獨自在總部上班。總會長王桂榮與中常委陳榮儒經常自加州與路易斯安那州飛到華府,處理FAPA的公事桂榮甚至與昆一起住在 FAPA 總部三樓的宿舍。

昆未到 FAPA工作前,不曾接觸過任何台灣人,如今驟然與台灣人日日為伍,不免要做點調適。譬如第一次到機場接王會長,對他就是個很新鮮的經驗。

昆笑著說,那天,桂榮把行李放進車廂後,即開車載著他,直奔華府的中國城。做什麼?買菜。

王桂榮在中國城買了不少果蔬、魚肉與佐料,再開車回  FAPA的住處。然後,會長大人換了便服,就著水槽,開始挑菜、洗菜。接著上火,大炒特炒,煮出兩道香噴噴熱騰騰的中國菜來,兩人一道吃。

 整個過程看得一愣一愣,覺得不可思議,卻很窩心。畢竟會長大人親自作菜給他吃,令人感激。後來,只要王桂榮在華府的日子,他就有美味可口的中國菜可吃。

昆笑著說:「而且,這事還有一個有趣的尾記呢。」他說,他與王桂榮相處一段時日後,方在華府一個很正式的場合見到會長夫人Jackie(王賽美)。他趁機向 Jackie 道謝說:「非常感謝王會長經常作菜給我吃。他的廚藝真好,作的菜很好吃。」

What?」孰料Jackie一聽,便叫了起來,接著道:「他做了什麼菜? 我跟他結婚這麼多年,就沒見他下廚過。」

昆這才明白原來他能吃到王桂榮親手作的菜,還得拜FAPA之福呢!

王桂榮與陳榮儒是FAPA歷任總會長中僅有的兩位工商界人士。王桂榮在南加州堪稱是台灣人在美國的旅館業鉅子,陳榮儒在路易斯安那州也擁有多家餐廳。兩人皆理財有方,然到了華到,遇上 FAPA捉襟見肘的財務,也不得不處處撙節用度。

FAPA 自彭明敏教授掛冠離去後,聲望大挫,內部士氣低迷,會員流失泰半。連帶地,募款相當困難。在此情況下,總部財務極為拮据,一切費用能省則省。省到什麼程度呢?

昆說,有一個冬日,他與陳榮儒埋首在辦公室工作,一位同鄉有事到 
FAPA總部。他進門後沒多久,便叫道:「這裡怎麼這麼冷?怎麼不開暖氣?」

陳榮儒不疾不徐地回答:「FAPA的經費就只這麼多,我們只好連電費都省了。」事實上,他們那時連保險費也停了。
但在慘澹中,他們努力穩住軍心,讓FAPA繼續前進。當時,所有的活動都照常舉行,每個月的新聞信亦如期發出。此外,他們繼續推出響亮的議題與議案。
1991年,陳榮儒(右一)、昆布勞()與美國參議員李柏曼(Joe Lieberman)合影
王桂榮代理七個月的總會長後,於1990月扶正為FAPA第四屆總會長,陳榮儒為其副會長。會長一任兩年。19921月,陳榮儒繼任為 FAPA 第五屆總會長,紐澤西的樊豐忠醫師為其副會長。陳、樊兩人隨後再連任一次,至1995年年底方卸任。

所以昆在   FAPA 的頭七年,接觸最多的兩個人就是王桂榮陳榮儒。昆說,王桂榮與陳榮儒待他極好,給他很多自由發揮的空間。而且當年人少,大家不分職銜,不計金錢報酬,一起朝目標前進,感覺就像是一起併肩作戰的伙伴。

他與與陳榮儒(John Chen)相處更達七年之久  ,兩人交情深厚。昆說,John 長他二十七歲,待他就像一個父親對待一個兒子般。John生在日本時代,來自屏東農家,成長的過程與昆的背景迥異,但兩人無話不談。 他們除了在 FAPA 總部共事外,還經常一起開車,到許多地方,或拜訪遠近大小分會,與各地會員聯誼、溝通,或從事 FAPA的各項活動與募款等等。

在私人領域上,John 知道昆待遇微薄,會主動邀請他上館子,並且每年都為昆慶祝生日。昆說,即使後來John卸下會長重任,回到路州,甚至搬到加州,都還每年寄生日卡片給他,卡片裡都夾著一張支票,說是給他的生日禮物,如此連續寄了二十年。
「如今想來,」昆微笑地說:「王桂榮與陳榮儒對我好,也不知是好還是不好。當年若他們待我不好,我早就一走了之。但他們讓我在感情上很快地認同台灣人,覺得我所做的事對台灣人有幫助,結果就這麼一直做到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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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桂榮是一個熱誠、務實、頭腦敏捷又具前瞻性的商界人士,在出任FAPA代理會長時,即對FAPA未來的方向持獨特且前進的看法。

他認為其時台灣已解嚴,民進黨已成立,FAPA爾後的重點應放在幫助台灣加入國際社會及拓展台美經貿空間等議題上。在此前提下,FAPA不排斥與國民黨政府合作及與中國建立溝通的管道。

也因此,王桂榮在1989年先赴日本東京進行草根外交,繼到中國廈門參加台商會議,復於1990年應國民黨政府之邀,回台北參加眾所矚目的「國是會議」。

在這氛圍下,昆不老在華府從事國會遊說或參加一些智庫舉辦的研討會時,若遇到北美事務協調會(CCNAA2)的外交官員,亦皆與之維持友善的關係。

1989年十月,他到華府著名的智庫「美國傳統基金會 (American Heritage Foundation)」,參加一場有關美、台經貿議題的研討會。那回,北美事務協調會的丁懋時代表應邀在會中作專題演講。

昆說,研討會一結束,他即趨前向丁代表致意說:「恭喜您,大使先生,您講得很好。」

丁代表對他報以微笑。昆知他不認識自己,便一邊伸出友誼之手,一邊自我介紹道:「我是昆布勞,來自FAPA。」

孰料丁懋時一聽到FAPA,臉色驟變,笑容頓失,手也不伸,旋即掉頭轉身,邁大步離去,留下手尚懸在半空中的昆極尷尬地立在原處。(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