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9月14日 星期四

台美人的未來(上)

台美人的未來()

第三代台美人


                  台美族裔 (Taiwanese Americans)是台灣人在海外開拓出來的一朵奇葩,也是台灣人離開台灣島外惟一能堂而皇之打出「台灣」名的一個族裔。

根據美國2010年的人口普查,74%的台美人(Taiwanese Americans)擁有大學以上學歷, 而全美僅28%的人有此學歷。至於全職工作的台美人年薪平均為 $68,089,約37%高於全美國的總平均。此外,76% 的台美人擁有自己的住屋。

這些數據顯示台美人在美國屬於一個高教育、中高收入與生活穩定的族群。他們勤奮、優秀、守法的表現已使得「台美族裔」成為美國移民者的典範。

然而,如此一個令人引以為傲的族裔有否傳承的可能?老實說,我自己也不確定,因此作了一系列的訪談,徵詢自八十幾歲至二十幾歲台美人的看法。結果有些答覆頗出我意料之外,有些則深具建設性。整體而言,年長者消極,年輕者積極。在此,特與大家分享這些訪談的內容。

1

首先,我向一位五十年代即留學美國、素為鄉親所敬重的大前輩請益。他一聽完我的問題,即搖搖手道:「沒希望。」

大概看出我的錯愕,他稍後補充說:「我們的人太少,又沒有共同的宗教,無法如猶太人般,經常聚會、凝聚共識、建立自己的社區、扶持自己的人,所以不太可能形成族裔,更遑談延續。」

他接著開始談論猶太人的種種。我後來思索他的話,雖不中聽,卻有幾分道理,然而覺得台美人的未來不該就此下定論,於是轉而請教一位六十年代留學美國、向來十分活躍於台美人社團的鄉親。

這位鄉親聽後莞爾一笑,道:「Carole,妳要明白關心台灣是咱第一代的事。我們的下一代在美國出生、長大、受教育,如今在這社會順利發展,都已是美國人了。他們哪會像我們這般心心念念著台灣?等我們這一代都走了,下一代不太談台灣,再下一代,或許就沒什麼台美人了。」

            他的看法固然務實,但我心想:不見得每個人都如此吧?於是一段時日後,我打電話給一位住中西部曾長期參予TAF台美青少年夏令營(1) 理事會的朋友,詢問他對台美人未來的看法。

這位七十年代留學美國的教授朋友回答說,請容他想一想,再回我的電話。
隔日,他打電話給我說,他覺得我們的下一代可能會認同Asian  Americans (亞裔美人)甚於Taiwanese Americans (台美人)他的這種看法係觀察他兒子的發展而言。

他說,他的兒子John 在台美教會長大,成長時年年參加TAF台美青少年夏令營,現在是一位年輕熱忱的牧師,教會欣欣向榮牧會的主要對象是第二代的亞裔,會友裡有台裔,還有華裔、韓裔、…等多族裔,所以John已不再強調他的台美人身分。

「我們的人數少,」這位朋友說:「很難形成自己的教會。倘若將認同的範圍擴大至,相信會有更大的發展空間。」

第二、三代的台美人(2017TANG的輔導員與小學員們

3

            他的一席話引起我對在美國成長的台美人的認同好奇,因此訪問一位兩歲時即隨父母到美國的知識女性Grace,詢問她對台美人未來的看法。

Grace 思索片刻說,與其回答我的問題,不如與我分享她的經驗。她說,她的父親是七十年代到美國行醫的台灣醫生,全家住在維吉尼亞州南部的一個白人小鎮。唸小學與初中時,她一直是班上唯一的亞裔學生。同學大抵都對她很好,但也有淘氣的孩子會作弄地喊她「清!清!」

高中時,她就讀新英格蘭的一所寄宿學校,開始有一些來自亞洲的同學,感覺不那麼孤單。大學時,她唸哈佛大學,亞裔學生很多,大家自然聚在一起,十分熱鬧。直到現在,她都有一些親近的亞裔朋友。

至於認同問題,」Grace 說,因為家裡不談政治,直到唸大學前,她都覺得自己是Chinese American。就讀哈佛時,接觸到一些不同的資訊,逐漸明白自己是Taiwanese American

「但是我唸小學時,」她繼續說:「每年暑假都隨媽媽回台灣,一住就是兩個月,所以我會講台語,也熟悉台灣的許多事情,自然地對台灣有感情。所以我認為經常的接觸是增進認同的最自然方式。」

也因此,Grace 每星期日都帶著一對女兒到台美教會,與孩子一起上主日學,同時與父母及阿嬤相聚。她對高齡的阿嬤噓寒問暖,孺慕之情自然流露,讓人看了,都感溫馨。

4

有一個週末,兒子Steve回家探視我們。我對他說,我最近作了一些有關台美人的訪談,幾個受訪者對台美人的前景都不樂觀,有的甚至直言沒希望。

What?」他叫了起來,道:「我真不知道你們第一代在想什麼?台美族裔不僅有未來,而且現在比十年前更有希望。」

「這話怎麼說?」我一聽,精神為之一振,連忙問。

Steve Hsu (許智恆)

「因為十餘年前,台灣藍綠尖銳對立,」他說:「我們在馬里蘭大學辦「台美學生會(Taiwanese American Student Association,簡稱TASA)時,都被人指稱掛「TA」名就是綠派、台獨的社團,而持抵制的態度。

他提起大二時發生的一個故事。大一暑假,他回了一趟台灣,對台灣產生熱情,升上大二,遂與同學在馬大合創「台美學生會」,熱心地招兵買馬,但不久即碰到釘子。一位父母同樣來自台灣、在美國成長的同學對他說,他是Chinese American,不是Taiwanese American,故不參加TA的組織。

「我那時第一次聽到這說法,」Steve 說:「覺得很不可思議。後來才知道在台灣特殊的教育下,有人認同台灣,有人認同中國,還有人認同中華民國。」

「但是現在,在台灣的人認同台灣的意識高漲,」他又說:「連帶地,在美國的台灣人認同台美人的意願大為提昇。我們現在華府辦「台美青年專業協會 (Taiwanese American Professionals,簡稱TAP)」,e-mail一發出去,自動報名的人就很多。無論才從台灣來的,或在美國生長的,都能相處融融,因此,台美人的未來是有希望的。」(待續)

*****
註1)TAF 係 Taiwanese American Foundation(台美基金會)的簡稱,每年舉辦一個為期七天的台美青少年夏令營,迄今達三十七年,培養出許多具台灣情感的台美青年。

台美人的未來(下)

台美人的未來()

楊遠薰

第二、三代的台美人(2017TANG的輔導員與小學員們

Steve於八十年代出生於愛荷華,成長於紐澤西,在華府完成研究所學業,現在一家著名的諮商公司服務。五年前,一個照顧亞裔中低收入家庭的學童的非營利組織Asian American LEAD」接洽台美青年專業協會,盼台美青年能幫忙關懷弱勢的亞裔學童。

            Steve 自此認養了一個中國移民的孩子。五年來,他定期去看這位小朋友,輔導他的課業、帶他去看電影、溜冰,與他談話、鼓勵他好好讀書,追求積極、正面的人生等等

          「相較於其他亞裔,」 Steve說:「台美人的後裔幸運得多。因為大多數台美人第一代受高等教育,從事專業工作,享有中上以上的經濟能力。然而也有許多亞裔在美國屬於中低收入、為生活掙扎的族群。我們固然要對台美人的未來有信心,另方面也得盡一己之力,關懷一些弱勢。」

「多找幾個第二代談談。」臨去前,Steve擁抱老媽,拍拍老媽的肩膀,如此建議道。
望著兒子高壯的背影, 我發覺台美人第二代不僅有信心與方向,並且比第一代更具博愛的情懷,不禁為之感動。然後,我思索他的話建言,決定再找一個七十年代出生與一個九十年代出生的台美人作訪談,希望傾聽他們對台美人未來的看法

5

初次聽到  Ho Chie 的名字是在2004年,我到密西根卡爾文大學作  TAF 台美青少年夏令營的訪談,幾位受訪者都不約而同地提起這名字。

Ho Chie 的中文名字叫什麼?」我覺得這名字可能是音譯,便這麼問。但沒有人知道。大家只知道他姓蔡,父親是芝加哥地區的一位台灣醫生。

                          然而一提起 Ho Chie,眾人異口同聲道:「這孩子『足感心』!自上大學起,每年都回  TAF 帶國小班的小朋友,直到現在,都已當醫生了,還每年拿假期回來當義工,實在很可取!」

我後來經由TaiwaneseAmerican.org」網站,聯絡到Ho Chie,並在2017美東夏令會上,與擔任TANG (Taiwanese American Next Generation,台美下一代) 夏令營主講人的他相見。

TaiwaneseAmerican.org」創辦人 Dr. Ho Chie Tsai (蔡和杰醫師)
 Ho Chie 如今已是 Dr. Tsai ,仍有一張年輕的臉。他說,他的英文名字係由中文名字「和杰」音譯而成。

Ho Chie 溫和、親切,笑容如春風。成長於芝加哥市郊,他在敏感的少年期,曾掙扎於美國文化與台灣價值間。1986年,他參加  TAF 台美青少年夏令營,發現尋到歸屬與認同,心中有說不出的感動。那種感動影響他從一個缺乏自信的少年轉變成一個有目標、方向與熱情的青年。

1990年,他到伊利諾大學香檳校區  (UIUC) 唸大學,就讀電機系。隔(1991)年夏天,他飛到紐約州的康乃爾大學,參加美東台灣人夏令會(TAC/EC) 主辦的「第一屆台美青年領導人才訊練營」,成為首批台美人培訓出來的15粒種子之一。

                       爾後十年,他成為亞太學生運動的組織者與領導者。唸大學時,他發起成立「台美學生社 」和「亞太學生聯合會。就讀生物工程研究所與醫學院期間,他創立「UIUC亞太學生校友會」和「亞太裔醫學生聯合會」。到北加州擔任小兒科醫師後,他又發起成立「第二代台美人醫師協會」與「台美專業協會金山分會」,每個社團都辦得有聲有色。

與此同時,他有一個心願,就是要幫助在美國的亞裔孩子發現自己的價值,活出一個有自信與有意義人生。也因此,他每年回  TAF 台美青少年夏令營,帶領成長中的台美學童,後來更加入TAF 理事會,參與 TAF 決策。

2006年,為接觸更多更廣的台美人,他創設  TaiwaneseAmerican.org 網站,爾後組織一個工作團隊,隨時更新網站的內容,並經常報導年輕一輩的台美藝文創作者與從事者的動態,使之成為第二代台美人溝通的平台。

             2009年,他與一群年輕人共同製作一支生動活潑的影片:《2010年人口普查­–寫下台美》,在YouTube與他的網站不斷播放,啟發許多第二代台美人在美國2010年人口普查中寫下「台美人」。

                        此後,他逐漸由亞裔運動活躍者轉為台美人的倡導者。至於認同亞裔 (AA)與認同台裔 (TA)的區別何在?

Ho Chie說,認同亞裔是天生。當孩子發現自己與其他白人小孩長得不一樣時,往往本能地想與自己長得較像的人在一起,此乃認同亞裔的開始。但要認同台美人,則需進一步的教育與思考。必須對台灣的歷史及台灣與中國的關係有相當的瞭解,才會認同台美人。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要有  TA 的青少年夏令營、學生組織、青年社團與網站,」Ho Chie說:「我們要藉各種機會,啟迪年輕世代,讓他們思考、認同台美人,台美族裔才能延續。」

Ho Chie 經常拿自己的假期,到各地與台美青少年對話。從他與TANG 年輕一輩的互動中,可看出他有不少的支持者與追隨者。

「其實我們的年輕人相當不錯。」Ho Chie說:「每個組織都有一群很投入的年輕人共同在策劃與推動。譬如,今年在TANG帶小小朋友 (Tiny tots) 的六名輔導員 (其中五名是大男生),都對TA 有非常堅定的認同與承諾。我扮演的不過是聯繫與鼓勵的角色。」

原先想徵詢他對台美人未來的看法,但發現問題尚未提出,答案已在他的陳述中闡釋得一清二楚。聽他一席談,令人不禁心想:如果我們的第二代對台美族裔的未來有如此明確的方向,並有堅定的追求心志,為什麼第一代台美人要表現得如此猶猶豫豫呢?

 6

            Charles Kuo (郭超瑜) 是一位九十年代出生在美國馬里蘭州的台美青年,2015年擔任華府台灣同鄉會(TAAGWC) 會長。他是該同鄉會成立半世紀來最年輕的會長,也是第一位接棒台灣同鄉會的第二代台美人。

            Charles 的阿公是位台灣長老教會的牧師。自小耳濡目染的會聽、講台語,也會唱很動人的聖歌與主持節目。同時,他也上了許多年的中文學校,有一些中文的根基。

            「不過回台工作之前,我的中文並不好。」Charles笑著說:「 大學畢業後,我回台工作一整年,因為每天都要開口講話,所以華語與台語神速進步。」

Charles Kuo (郭超瑜)

2013年,Charles就讀馬里蘭大學巴爾的摩校區 (UMBC)醫療與社會服務系四年級時,聽到台灣嘉義縣的東石教會需要一名助理,頓生回台尋根的心,乃自告奮勇地申請到該教會服務。

「我在嘉義沒有親人,」他說:「教會就是我的家,每個人都對我很好。我的工作主要是帶領教會的學童與青少年,同時教英語。結果後來,有一些大人都來找我,要我教他們英語。」

個性開朗的Charles即使在舉目無親,有語文與文化隔閡的台灣,依然適應得很好。他認為那一年的經驗對他的人生有很大的影響。不僅是中文與台語進步許多,他對台灣更有深刻的認同。此外,他對引領成長中的學童產生了熱情。

他說,東石鄉濱海,在台灣屬於偏鄉。許多大人外出到城市工作,孩子們缺乏教導,迷迷糊糊過日子,不知道未來要做什麼。但是一旦得到關愛,獲得啟發,開始認真、用功起來,功課便進步得很快。那種改變很讓人欣慰,也讓Charles覺得很有成就感。

「正在成長的學童若得到好的引導,可以改變他的一生。」Charles說。他的這種感觸使他回到美國後,繼續投入照顧弱勢的亞裔學童的Asian American LEAD 非營利組織。

                          同時,基於對台灣的熱情,他出任華府台灣同鄉會理事。 (2015) 年,眾人推選他為同鄉會長。就這樣,Charles以一個初生之犢,服務大他一、兩輩的台灣鄉親。

「因為大家都很愛護我。」Charles說:「所以當同鄉會長那一年,活動都辦得很順利。如今想來,那是訓練自己的一個很好機會。」

至於他對台美人的未來持何看法?Charles毫不猶豫地回答:「台美人(TA)是我們的身分,我們是Taiwanese Americans的所有人,就該光明正大地宣稱它的名。人人都這麼做,台美族裔自然得以延續。」

他的說法既單純又有力。事實上,認同的議題可以弄得很複雜,也可以十分單純化。
望著Charles 一張年輕又陽光的臉,我對他能在很短的時間內適應不同文化與環境的能力感到驚奇,也為我們年輕一代的愛心與寬廣的胸襟感到驕傲。

7

縱觀全球,世上很少有其他國家能如美國般,承認台灣移民的學歷、重用其職業技能,還尊重其文化與傳統,使之能在美國堂而皇之地成立「台美族裔」。至於在美國的台灣移民也很爭氣。大多數台美人終其一生戰戰兢兢、勤奮優秀,守法且奉獻,堪稱美國少數族裔的楷模。

                      然而,台美族裔畢竟是一個很年輕的族裔,在許多第一代台美人逐漸步入暮年之際,台美人的未來不免令人擔憂。但話說回來,我們都還正在創寫歷史。台灣有句俗話說:「甘薯毋驚落土爛,只求枝葉代代傳」,聖經上亦有「一粒麥子若不落在地裡死去,它仍然是一粒;如果死了,就結出很多子粒來。(約翰12:24)」的啟示,相信第一代的台美人只要有心,仍能有所作為。

                    倘若第一代台美人能慷慨些,多贊助台美人新生代的組織如  TAF, TANG, TASA,TACL, TAP…等社團,或多支持年輕一輩的台美藝文創作者與從事者,或多運用智慧,在親子交流中注入台美人的元素,或多予提倡台美人的後輩掌聲,相信台美人的前途是光明的。 (End)

2017 TANG夏令營第三代台美人的父母─第二代台美人合影。




2017年7月25日 星期二

台美族裔的故事 (上)

1970Downingtown, PA舉辦的第一屆美東台灣人夏令會,照片由徐頌鵬提供

台美族裔的故事 ()

楊遠薰

美國是一個民主多元的國家,尊重各族裔的傳統與文化,因此在美國有歐裔美人、非裔美人、亞裔美人之分。亞裔裡又有日裔美人、韓裔美人、華裔美人、台裔美人等等。

美國國會於1992年通過每年五月為「亞太傳統月」,復於1999年通過每年五月的一個星期為「台灣傳統週 (Taiwanese Heritage Week) 」,明白揭示在美國有一個以台灣為傳統(heritage)的「台美族裔 (Taiwanese Americans) 」存在。

那麼,「台美族裔」或「台美人」該如何定義?依美式的說法,應是「具全部或部分台灣傳統的美國人為台裔美人,簡稱為台美人」。若以淺顯的話來說,則是「凡來自台灣、歸化為美國籍者及其後裔,泛稱台美人或台美族裔」。

何以近六十年來有如此眾多的台灣人移民美國並歸化為美籍?若依基督徒的說法,是神的帶領與恩典。若依一般的說法,是天時加上人為等一連串奇妙因素的組合,而其中不乏「老天眷顧台灣人」的元素。

1

台灣人移民美國的歷史很短,迄今不過一甲子。1949年以前,到過美國的台灣人寥寥無幾,屈指可數。他們也沒在美國留下來。

19491978年底,美國承認在台灣的中華民國為唯一合法的中國,每年給予中國的移民配額歸台灣獨享,但在1957年以前,自台灣到美國的人絕大多數是與國民黨政府有密切關係的大陸人。一般台灣人無法自由出國,也甚少有能力自費留學美國。

自五十年代後期開始,陸續有一些很會唸書的台灣大學畢業生到美國留學。這些人後來成為台灣人移民美國的先驅。因為他們在拿到博士或碩士學位後,沒有回台灣,反而繼續留在美國,就地工作,並且向美國移民局申請到永久居留權(俗謂「綠卡」),數年後歸化為美國公民。所以從美國角度來看,他們是來自台灣的早期移民。

何以始自五十年代後期,有那麼多台灣青年能赴美留學、爾後在美國定居?並且這風氣越來越盛,至六、七十年代甚至蔚為風潮? 仔細探討,既是因應美國的國家與社會所需,也是上天為台灣人開啟的一扇赴美大門。

1971年在Highland Lake, NY 舉行的第二屆美東台灣人夏令會,徐頌鵬提供照

第二次世界大戰後,全球很快地形成以美國為首的民主集團及以蘇俄為首的共產集團兩大勢力,雙方隨即進入冷戰(Cold War)期。

鑒於美國於1945年在日本的廣島與長崎投下兩顆原子彈,威力驚人, 因此美、蘇兩國在第二次大戰後競相發展核子武器,從而競爭研發核能、太空、科學等各種科技。

為與蘇聯競爭,美國挹注大筆的聯邦經費在發展高等科學與教育上。但蘇聯竟出奇不意地在1957年發射一枚「史普尼克(Sputnik)號」火箭,成功進入太空軌道,震驚全球,也嚇壞美國的科學界與政界人士。

唯恐美國科技落後蘇聯,美國國會於1958年一月通過「太空總署法案 (NASA Space Act) ,催生了美國太空總署(NASA)的設立。同年八月,國會又通過「國防教育法案 (National Defense Education Act) ,由聯邦提供龐大的經費予美國各級學校,藉以提升全美國學生的數學與科學水準。

在這情況下,美國公、私立大學皆自聯邦獲得充裕的研究經費,但許多大學卻招不夠足以從事科學研究的研究生,乃開放研究生的名額甚至提供研究助理(Research Assistant)的獎學金予優秀的外國學生,從而造就一些成績很好的台灣青年得以赴美國留學。

因此自五十年代後期開始,一些一向勤勉用功的台灣的大學畢業生便陸續踏上亞美利堅新大陸,分赴全美各州的大學深造。

1961,美國年輕有魄力的甘迺迪總統在國會發表了流傳一時的「登月計劃」演說,矢志在1970年前,將人類送至月球、並讓其安返地球。結果,他為美國太空總署爭取到七至九億的追加預算。

爾後數年,NASA經費激增五百倍,參與登月計劃的員工多達34,000人,與之合作的學界與工業界人士更達375,000人。連帶地,與科學、數學有關的研究工作大增,其時在美國拿到理工博士學位的台灣留學生亦不乏就業機會,紛紛留在美國工作。

1965年,基於國家發展需要與民權意識抬頭,美國國會通過新移民法 (The Immigration and Nationality Act of 1965) ,增設「給予具有專才者及美國公民、居民的近親優先獲得在美永久居留考量」的條款,適時解決了早期台灣留美學生在美國的居留問題。

因為具備專門的職業技能,他們在新移民法通過後,便陸續順利取得綠卡,五年後歸化為美國公民,便開始為其近親如子女、父母或兄弟姐妹申請到美國依親,從而引出更多的台灣人得以合法成為美國的居民。

六、七十年代,台、美兩地工作所得與生活環境皆有顯著差異,尤其台灣長期戒嚴,人民言論不自由,因此許多人或基於獲得更好的酬勞、或嚮往民主自由的國度、或希望孩子接受開放的美式教育…等因素,都希望到美國去。

其時的台灣社會猶存「唯有讀書高」的士大夫觀念,一般人普遍認為到美國拿博士學位是很有出息甚至了不起的事。所以台灣的孩子從小在父母的督促下,天天用功讀書,希望在一次次的聯考裡都能考上第一志願,然後進台大,再到美國去。也因此,「來來來,來台大;去去去,去美國」成了一時的名諺。

1971年美東台灣人夏令會的烤肉活動,照片由徐頌鵬提供

這股留學潮以1665年至1975年為最高峰。當時,量子物理 (Quantum Mechanics) 在歐美是很熱門的學科,而華裔物理學家李政道、楊振寧在1957年獲得諾貝爾獎,更帶給國人無限驕傲與鼓舞,所以當時台灣一些有抱負的青年平日猛攻數學、物理與化學,出國留學時更暗懷夢想,希翼有朝一日亦能獲諾貝爾獎,以便衣錦還鄉,光宗耀祖!

在這種氛圍下,1969年,美國太空人阿姆斯壯 (Neil Armstrong) 在全球數億人 矚目下,成功登陸月球,為美國太空發展史上寫下最輝煌燦爛的一頁,也將台灣的留學潮推向最高峰。

2

然而一進入七十年代,因為能源危機、經濟遲緩,加上越戰等問題,美國民眾開始感到龐大的太空預算是項沉種的負擔,因此要求大幅刪減太空研究計劃1975年,美國的阿波羅太空船與蘇聯的Soyuz太空船在太空軌道相會,由雙方的太空人握手,終於為長達二十年的太空競賽劃下休止符。

太空競賽一落幕,許多科學研究立刻縮減或喊停。連帶地,研究工作機會驟失,辛苦拿到學位的台灣留學生們就業無門,頓感挫折。

其時,台灣經濟成長,中小企業興起,工作機會大增。島內許多人開始覺得「到美國去,也沒有多好;留在台灣打拼,或許較有希望」,留學熱遂逐漸降溫。

然而就在留學熱開始退潮之際,老天很奇妙地又為台灣人開啟另一扇到美國的大門,那就是醫師赴美行醫。

美國自1955年開始參與越戰,至詹森總統執政的19631969年達到最高峰。越戰高潮期,美國青年必須從軍,以致國內大小醫院普遍缺乏醫師。在不得已的情況下,美國醫院開始延攬外國的年輕醫師,因此造就台灣醫師得以大批移美的機會。

            當時,「美國國外醫學研究生教育會」每年都到台灣舉辦「外國醫學研究生資格檢定考試(Educational Council for Foreign Medical Graduates,簡稱ECFMG)」,合格者可到美國的醫院實習或行醫。所以當年台灣的醫學畢業生後在服兵役時,都紛紛準備考ECFMG

然後,服完兵役、考過ECFMG,這些年輕醫師們便一個個飛往新大陸。他們通常在美國的醫院實習一年,升上住院醫師後,便開始申請在美永久居留。因為美國當時迫切需要醫師,所以醫師們一提出申請,很快就被核准。

這股醫師移美潮為期亦約十年。1975年,越戰結束,美國青年回到本土,紛紛返回學校。七十年代後期,美國醫學院畢業的醫師們已能滿足各大小醫院的需要,這扇台灣醫師赴美的大門便漸告闔上。

1971年美東台灣人夏令會(當年大家都還年輕。照片由徐頌鵬提供)

然而就在留學潮與醫師潮逐漸沉澱的1978年年底,美國卻突然宣佈將於19791 1 日與中國正式建交、與台灣斷交。這項聲明如同平地一聲雷,轟得台灣人心惶惶。

當時,許多人十分擔憂蔣經國的政府會撐不過,而向中國示降,台灣將赤化,因此暗中紛作移民國外之打算。而在全球所有國家中,就以民主、富強的美國最令移民者嚮往。所以八十年代,台灣掀起另一波比從前更大許多的移民美國潮。有些先知先覺者則在此時發現有兩個管道可移民美國:一為依親移民,另一為投資移民。

早在七十年代,早期台灣留學生因專才取得在美居留或公民權後,便開始為其近親申請赴美依親。當時因為美國給予中國的移民配額皆歸台灣獨享,自台申請赴美依親並不難。但自中國在1977年開放移民並於1979年與美國建交後,因為中國也有大批人要移民美國,所以自1979至1982年,自台灣申請赴美依親的管道幾乎停滯。

後來幸經台灣人公共事務會(FAPA)等諸多單位與許多人的爭取,美國於1982年將台灣自中國的移民配額中抽離,使台灣單獨享有兩萬名的移民配額,這條依親移民的管道才又告暢通。

投資移民則係美國為刺激其國內經濟、增進其國民就業機會而設的移民政策。根據EB-5法案,投資金額在50萬至100萬美金之間、兩年內雇用十名以上的當地員工,便可望獲得投資移民的資格。

這項投資移民的門檻有時會因時因地作某些調整。但八十年代,台灣因為貿易出超、房地產增值,有能力跨越美國投資移民門檻者眾,因此申請赴美投資移民者絡繹不絕。


1971年美東台灣人夏令會的游泳活動(當年的第二代現都已五十歲了,照片由徐頌鵬提供)

新移民裡,許多人經營汽車旅館(motel)或酒店(hotel) ,也有不少人從事房地產買賣或公寓出租,還有更多人開餐館、超市、酒莊、洗衣店…等等,為原本大都薪水階級的台灣移民圈裡帶來了多元的元素。

由於台灣人喜愛投資房地產,經營餐廳、旅館或出租公寓…等,皆與房地產有關,加上移民者本身也得買房,所以一些台灣新移民聚集的地方,購屋風氣盛,房價便節節上升。

當加州的房價飆高後,稍後來的移民便向東到遼闊的德州謀發展,再晚點來的移民則向更東的路易斯安那、佛羅里達等州闖天下。不久,美國南方的陽光地帶(Sun Belt)便出現了不少台灣移民的蹤影。

3

這些自五十年代後期至九十年代因留學、行醫、依親與投資等方式陸續抵達美國的台灣人,形成了今日在美國台灣僑民的主流。至於這些人在美國究竟如何討生活?

                      有些美國的小說或電影喜歡戲劇性地將台灣移民描述成開著一部流動車,在紐約市區四處賣炒麵或珍珠奶茶的亞裔移民。這情況顯然有之,但其實與大多數台美人的生活有段距離。(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