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早期台灣移民的覺醒與台美人族群的建立（上）

 

2024年1月，「關懷台灣基金會」成員在台北大來小館和陳師孟教授伉儷餐敘

「紐澤西初代台美人紀事」文集系列

美國早期台灣移民的覺醒與台美人族群的建立（上）
梁耕三

台灣人早在1950年代開始移民美國，根據Google Search: 日治時期（1905－1945）赴美留學的台灣人約有 30 至 60 人，是台灣裔美國人最早的雛形，二戰後的留學潮（1950－1970 年代），大批台灣優秀大學畢業生赴美深造（在1960約600人 - 蔡同榮「顧台灣」p.65) ，畢業後留在美國大學教書、研究單位做研究、行醫、創業或經商。他們主要聚集在大學城、大都會或工業地區，奠定早期台美人社群的基礎。我試圖藉本文以個人居住過的紐澤西和加州舊金山灣區，探討「台美人」從1950到2000年間的政治覺醒和族群認同的演變。

我在1967年9月來到史丹福就讀應用物理研究所，時值越戰末期，與十幾位台灣和香港來的留學生住在一起，當時只有「中國同學會」。1969年農曆年過節前夕，我與黃介山等人在國際學生中心 I-Center 登記成立「台灣同學會」，春節時大家聚在 I-Center 庭院慶祝過年，人數大約二十多人。黃介山剛從康乃爾搬到史丹福不久，做台灣戶籍資料的研究，他兼辦讀書會，並以郵購方式賣中文書，我書架上不少舊書是向介山兄買的，像禁書「金陵春夢」，以及鍾理和、吳濁流、楊逵等人的文集。

1977年初紐約台灣同鄉會張富雄、楊宜宜夫婦創立「台灣之音」，同鄉利用電話 call in ，隨時可以聽到台灣發生的事，在那資訊傳播尚不發達的世代，這是很有創意之舉，後來黃介山在矽谷主持「台灣之音」，他的錄音手稿從1979年4月 到1982年12月，涵蓋余登發事件、中壢事件、高雄事件、林家滅門慘案、美麗島事件大審、陳文成命案等，是極為珍貴的台美人歷史資料，已經被收藏在台南的台灣歷史博物館。黃介山不愧為矽谷台灣人的政治啓蒙導師。

回想那時的 「矽谷」還沒有「矽工業」，而是以農業為主的大片水果園和玉米田，但已經有IBM San Jose Research Lab以及在史丹福工業園區的Hewlett-Packard。不少台灣人在這些大公司工作，台灣同鄉會開始活躍。當時在IBM工作的石清正和謝鐐暲於1972年成立「台灣協志會」 (Taiwanese Alliance for Intercultural) ，至今已經運作52年，並傳承給台美人年輕的一代接手，出版「五十年回顧」，記錄了矽谷台美人的民主運動史。

我於1973年畢業，搬到東部工作，在紐澤西住了近二十年（1978-1996）。中澤西地區有普林斯頓大學、Rutgers 大學、普林斯頓神學院、貝爾實驗室、Exxon石油公司、及製藥公司Merck和Johnson & Johnson 等等，自然構成許多台灣人社群，而這地區又在紐約、華盛頓DC 和費城的中間，「台美人」的活動與文化更顯豐富。

在這特別的時空背景下，同鄉為資助和鼓勵台灣島內民主化運動的弱勢團體，於1986年底成立「關懷台灣基金會」 (Taiwanese Care, Inc.) ，一直到台灣政黨輪替後才停止運作。基金會前十年的活動已記錄在會長楊英才1996年出版的「十年回顧」，部分基金會資料也已交由國立台灣歷史博物館收藏。基金會在2013年4月正式熄燈後，這群台美人每次臨到總統大選，便會回到台灣投票，並和陳師孟教授伉儷(基金會1993年度奉獻獎) 聚餐，順便補上一課台灣時局分析。大家相見如故，還是一群「純情的台灣人-台美人」(盧世祥之語)。

台灣協志會會刊「蕃薯」第四期1974年10月

我在1997年6月受邀回到新竹任職於國家同步輻射研究中心，而我們家也在2002年離開紐澤西搬回灣區，2021年我從台灣退休回灣區定居，回想一生隨畢業、工作、退休而搬過多次住家，搬家是初代移民的共同經驗。

第一代的「台美人」在黨國教育體系下長大，很多人連什麼是二二八事件都不清楚，來了美國之後，受到自由民主社會的薰陶，以及台灣一九七O至八O年代的民主化運動的影響，很快啓發台美人對專制政權的反抗，在美國以「台灣」為名的台灣基督教會、台灣同學會、台灣同鄉會等台美人團體，如雨後春筍，應運而生，1970 年全美台灣同鄉會成立時，美國各地大大小小的台灣同鄉會分會已經有40個 (蔡同榮 「顧台灣」p.69) 。他們除了節慶聚會活動，在那時代還出版許多手寫刊物，豐富多彩的報導為台灣移民歷史留下珍貴的記錄。

1964年9月，彭明敏因和學生謝聰敏、魏廷朝發表「台灣人民自救運動宣言」而入獄。他於1970年逃離台灣到瑞典，再來美國，給台美人很大的鼓舞。1971年.9月28日聯合國大會開會前夕，台灣正值風雨飄搖之際，彭明敏教授的現身於紐約「台灣民眾大會」（Formosan People’s Conference) ，吸引約千人以上的台灣人參加，大大提升台灣人的自我認同意識。

無奈在1971年10月25 日，聯合國通過2758號決議案，中華民國被迫退出聯合國。1972年2月，美國總統尼克森訪華，並簽署《上海公報》。這些都讓海外台灣人深感台灣命運遭到大國推演的危機，也因此成為許多留美學生政治啓蒙的重要里程碑。

1971年底，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發表《對國是的聲明與建議》。1972年3月，黃彰輝、黃武東、宋泉盛等牧師與林宗義醫師在西岸洛杉磯正式發起「台灣人民自決運動」，旋即1972年4月1日在華府二度舉行「台灣民眾自決大會」，向美國政府與國際社會宣示台灣人不願接受國民黨政權代表和不願被中華人民共和國併吞的決心。

1979年，彭明敏在華盛頓創立「台美協會」（Taiwanese American Society），這應該是最早使用Taiwanese American 「台美人」一詞的組織，意謂著台灣移民在美國雖然心懷台灣，但得在美國落地生根。

彭明敏於1971年9月18日在紐約「台灣民眾」大會的演講節錄

1971年10月中華民國在聯合國安理會的席位被中華人民共和國取代，隨之在美國的大學校園興起保釣運動，引發統獨爭論。當時我住在Rochester ，有一天台大同屆同學林孝信從芝加哥大學開車來找我，向我說明保釣運動。他臨走時，我送他一本楊逵的 「鵝媽媽出嫁」。他回芝大後，繼續寄釣魚台快訊給我。

很久以後，我才了解原來統獨論戰根源於對「舊金山對日合約」認知的不同。雖然統一的論點在台美人的社群很快消失，但今天在台灣的親中、親美論戰依然繼續。

陳隆志教授是第一位據此條約宣訴台灣地位未定論的台美人，後來在台灣創辦「新世紀文教基金會」。林孝信則放棄在芝大的學業，回台辦社區大學。他們是愛鄉的不同寫照。
（註Google Search: 1950年6月25日韓戰爆發後，美國總統杜魯門於6月27日發表公開聲明，派遣美國第七艦隊協防台灣並實施台海中立化。他在聲明中指出：「台灣未來的地位必須等到太平洋地區恢復安全、對日本的和平條約訂立、或經聯合國審議後才能決定。」這被後世普遍視為「台灣地位未定論」的官方起源。

1977年第157期的〈釣魚台快訊〉

留美學生的台獨運動萌芽比保釣運動早了二十年。早在1956年1 月，留學生菁英盧主義、陳以德等人在費城成立3F “Free Formosa for Formosans” ，開始追求以台灣獨立為目標的政治訴求。隨後，「台灣獨立聯盟」於1966年7月在費城成立 (陳儀深 「戰後台灣對外關係論」p.193) 。1982年，台灣人公共事務協會 (FAPA)成立，成為促進台灣民主化與向美國國會發聲的遊說組織。(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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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關於台灣獨立聯盟的歷史和FAPA的歷史係參考蔡同榮的〈顧台灣〉與陳儀深的〈海外台灣人運動訪談錄〉。